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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吃长面
2025-02-24 10:19:00  来源:检察日报

  在我的家乡西安鄠邑,但凡重要的日子,必要吃长面。婚丧嫁娶,过寿过年,无论富贵与贫寒,总得吃上一碗长面,才有过事的气氛。

  长面,乡党也称之为“臊子面”。《水浒传》中鲁提辖戏弄镇关西,先是要“十斤精肉,切作臊子,不要见半点肥的在上面”,又要“十斤都是肥的,不要见些精的在上面,也要切做臊子”。郑屠夫对此生疑:“却才精的,怕府里要裹馄饨,肥的臊子何用?”被鲁提辖睁着眼以“相公钧旨分付洒家,谁敢问他”粗暴挡回,可见当时臊子入馔一般肥瘦是不分开的。然而我的家乡人燣臊子,肥瘦却是分开的。肉切小丁,干锅不放油,先入肥肉丁,炼出油来,再放瘦肉丁,等油的颜色再次清澈透亮,放入姜末、大料,烹醋,加酱油,添沸水,中小火燣,肉熟烂后再加盐。无论是做法还是用料都很简单,无需任何提鲜的调料,只凭烹醋的时机和技巧,硬是能生发出一种特别的鲜味来。

  同样称“臊子面”,但鄠邑所用的臊子与名气更大的岐山臊子做法却有不同,从形状上来说,前者切丁,后者切片;从味道上来说,前者是酸中带鲜,而后者燣时加入辣椒面,以酸辣取胜。

  鄠邑的臊子面,面也比较特别。与南方人面条多用碱水面不同,陕西的面食大多只加盐,增其筋性,唯独臊子面是用碱水面,因其煮时不易粘连、不混汤。过去吃面都是手擀,一个主妇是否能干,评判标准之一就是看能否在案板上擀出两倍长的面条来。如今机器代替了手工,家家户户都自带面粉到作坊压面条,随心意设定宽窄薄厚,一次压几十斤,挂在竹竿上晾干后储存,随吃随煮,也算是一种方便食品了。

  机器时代,面已然千篇一律,能发挥个性的只有调制臊子汤这一道工序。水烧开,下入切成丁的豆腐、黄花、木耳、西红柿,滚后加臊子,盐、醋、胡椒调味,撒上葱圈、韭菜末、香菜碎,关火,汤成。一碗正宗的臊子面,面少、汤宽,红白黄黑绿,五彩缤纷,无需辣油,已然看着热闹、吃来酸爽。

  按照家乡风俗,婚丧嫁娶,客人上门来,头一件事情是喝汤。所谓喝汤,就是吃一碗长面。吃过面,再叙话,等所有客人到齐,正式办仪式、开宴席。过寿的日子,也少不了吃长面,取其长寿之意。至于年俗,相对于年夜饭,家乡人更重视大年初一的第一顿饭。这一天讲究要早早起床,等男人们敬过祖宗、放了鞭炮,女人们也就下好长面,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长面,寓意新的一年能勤勤谨谨地把日子过得长长的。奶奶是虔诚的佛门居士,初一、十五忌口,不食荤腥、葱蒜韭,因此,大年初一的这一碗长面,都得单独做。奶奶的这一碗面,缺了臊子增香,少了葱韭着色,无论颜色还是滋味都差了许多,与过年时节允许放纵的欢庆气氛形成鲜明对比。从我记事起,奶奶都是从这样一碗卖相不佳的长面开始新的一年,吃得心甘情愿。

  时间如水,总会带走一些东西、改变一些东西,世代更替难免会移风易俗。但也总会有些东西,能经受住时光的雕刻、岁月的侵蚀,沉淀下来、留存下来,成为代代传承的宝藏。鄠邑的长面,虽没有岐山“臊子面”的名气大,也不如油泼面出镜多,但对于家乡的人来说,它同样是这样一种藏之于舌尖的传承,离家的人循着它的香味还乡,依家的人凭着它的滋味度日。无论身在何方、身处何时,做一碗长面,是为了把日子过得长长的;吃一碗长面,总能把日子过得长长的。

  (作者单位:陕西省人民检察院西安铁路运输分院)

  编辑:王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