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时光很悠长,夏日杨柳枝叶的倒影随意飘散在渊子河里。童年的车马很稀疏,故乡山村仿佛被遗忘在山峦与树木掩映的山坡上。那时,我与祖父生活在一起,他正处于生命茂盛的时节。印象中,故乡山村周围有一个个不规则的山丘,波浪一样向远处延伸。我总拉着祖父的衣襟,到山丘夹峙的地里看他劳作。祖父将依傍着村子的一块地,一半种上西瓜,一半种上烟草。我懂得种西瓜的意义,却不能理解他为何一直甚至一生都在侍弄烟草,这种种在地里依然充满苦涩味道的植物。
北方的夏秋交替,往往发生在一夜之间。天地仿佛从内部突然升起凉意。蝉鸣、蛙声仍然不绝如缕,可也许只有它们自己知道,自己的声音已经与先前不同了。在祖父搭建的看瓜草棚周围,星星点点的野花也慢慢起了变化。牵牛花小小的蓝红色花朵上,凝着夜里落下的露水,微风一过,如泪珠般滑落。在我幼小的心里,这意味着一种逝去或者消亡。下雨时,我独自坐在瓜棚里,有时静静凝望着雨水在附近缓慢地飘洒,有时漫无目的地听着雨滴敲击棚顶的声音。偶尔有一两只不知名的鸟儿,在窝棚附近低飞,我便会猜想它们是不是我隔世走失的亲人。几只失散在细雨中的蚂蚁,费力地爬进窝棚,爬到我的脚边,在短暂的相伴中,我们成了彼此的温暖。
印象中,村里有个很特别的说书人,他与祖父是平辈,虽然年龄比祖父小,威望却超过祖父。夏秋之交的傍晚时分,在村边高处的打麦场上,说书人总会来上几段评书,每次开头都是那句“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他那说书讲古的洪亮声音穿透山林,山林反倒显得更加静谧。一片黑暗中,猫头鹰的影子一闪而过,我只听见它翅膀划过夜空的声音。远处偶尔有点点萤火飘荡,而更远处传来居住在山谷里的那个怪人不成曲调的歌声。那个怪人是故乡一个不寻常的存在。他在村里几乎没有亲人,去世后也没有留下任何私人物品。他一直在附近的村庄游荡,以捡拾村民收割后落下的红薯或者其他庄稼为生。在他去世前几天,我偶然路过他那间距离村庄几里地的破败的屋子门口,见过他一面。那时他已经因为患病而状态不佳,他告诉我,自己是一只来自南方的鹅,现在要飞回去了。在他的眼神和表情中,我没有看到任何恐惧、彷徨或忧伤。
后来,祖父离开故乡,去附近的一座煤城谋生,说书人也搬到了一个邻近的村庄。随着年岁的增长,说书人已经没有力气在夏秋之交为我们谈古说今。故乡的村庄也慢慢长大,车马逐渐喧嚣起来。我知道,我的童年结束了。然而,我的脑海里至今仍时不时闪烁着童年的影子。我会不自觉地回忆起某一年的夏秋之交,夜色中暗绿的庄稼一直连到远山,月光下被风惊动的蝉发出叫声,那叫声仍然响在耳畔。时光不等人,生机勃勃的夏天已经过去。即便我的后背仍能感受到那些青春欢畅的日子——大雨掠过与人一般高的高粱,发出哗啦啦的响声;正午的阳光炙烤大地,烫得人无处可躲——可生命之水滔滔向前,我的前胸,已经渐渐觉出流水的清冷、蝉鸣的悲凉,觉出生命由盛转衰的那一点哀。
童年漫长而短暂,漫长到一生中都晃动着它的影子,短暂到如同落在手上的安静而脆弱的初雪,在指缝间迅速融化,只留下丝丝凉意。童年是一座小小的天国,无论我们后来变得多么苍老、衰弱,它都会让我们重新攒起劲来——回到童年池塘的莲蓬里安睡,在漫天月色下做梦、奔跑,去寻找那只丢在当年的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