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秋雨在其《藏书忧》一文中,写出了时光荏苒后的水流花谢:“藏书者就这样自得其乐,又担惊受怕地过着日子。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种更大的担忧渐渐从心底升起——我死了之后,这一屋子书将何去何从?”可见,藏书者身后万卷佳册的去向,是一个绕不开也躲不过的话题。对此,著名出版人俞晓群先生有自己的独到见解。在其新著《书房的晚景》中,既有《藏书的乐趣》《书房中的诗意》这样暖意浓浓的文字,也有《书房中的思念》《书房的慰藉》等忆往怀旧的篇什,还有《经典不厌百回读》《你一定要读传记》等授人以渔的经验之谈。读者阅读时,仿佛置身于他的书房之中,聆听一位阅尽千帆的书界前辈,将他多年来的思考与感悟娓娓道来。
虽同为时间概念,但书房的“晚景”显然不同于“夜景”。在俞晓群眼中,晚景不同于夜景,“虽然它们都是时间概念,但书房的夜景,可以成为青春生长的陪衬,它常常是那样的自然、单纯、美好。书房的晚景却要复杂得多,它不但记录着书生读书生活的快慰,还述说着更多的个人经历,诸如无情岁月带来的冷漠、凄凉、孤独”。他把晚景之中书生与书房的关系,比作一出戏剧中的人物与道具。戏剧开场时,书架上的书会成为剧中人的某种象征或实用之物,但随着剧情的推演,人与书的距离渐行渐远,及至落幕,曲终人散,一屋藏书好似散落在舞台上无人问津的道具,其命运常令人唏嘘。这不禁让我想起,不久前,藏书家姜德明先生去世后,他毕生积攒的藏书通过海王村专场拍卖散入天南海北的爱书人手中,堪称完满结局。但更多时候,我们所耳闻目睹的是,大量藏书在书房主人百年之后,被当作废纸论斤卖掉,甚至直接化为纸浆烟消云散,这难免令人怅惘。诚如俞晓群在《书房的晚景》中所言:“其实我们为之哀伤的,只是一个书生从生到死,与书房相伴相依的必然宿命。”
由此看来,书房的晚景这样的题目,并非人人皆可拿来做一篇文章。首先,作者本人必得拥有宏富之藏书,深知淘书、买书、藏书、散书之况味。其次,与读书、藏书等领域需有广泛的交往,饱览书界风景。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要和那些家藏万卷的文化老人时相往还,亲身经历过藏书的聚散,才会有深切的体察与反思。而俞晓群可谓是最合适的人选。他二十来岁就进入出版行业,从普通编辑成长为大名鼎鼎的出版家,策划过的精品丛书、图书不可胜数,个人藏书无论数量还是质量皆可圈可点。
俞晓群毕业于数学专业,他进入出版行业后,特别善于从前辈名家那里得到教益。在入职之初,他曾接触到从事数学教育与数学史研究的梁宗巨先生。老先生家中的书房是一间围绕数学史研究拓展开来的主题书房,他在晚年最大的心愿就是完成学术专著《世界数学通史》。为了加快写作进度,他不断延长自己的工作时间,通宵达旦,笔耕不辍,最后索性在书房里放置一张小木床,累了困了,就在小木床上休息。终于,梁宗巨先生在72岁时著成这部大书的上半部,可就在他准备好全部资料,向着下半部书稿发起冲刺的当口,却溘然长逝,徒留遗憾。后来,他的学术资料由两位弟子接手,遵循其治学风格,最终将这部大作的下半部编写完成。“梁先生书房中的那一张小木床,就在我的头脑中刻下一生难忘的印记”,这幅真真切切的书房晚景画面,想必对俞晓群产生了深刻的影响——“直到我六十几岁整理书房时,也曾经把自己的睡床摆到书架旁,希望像梁先生那样,每天读书写作累了,就在书房中安睡。”
读罢全书,掩卷沉思,我不仅没有因为书名中的“晚景”二字感到消沉、失落,相反,从俞晓群以及他所尊敬的老先生们那里,学到了读书的诀窍和治学的门径,更有一种全身心归向书房沉潜钻研的紧迫感、奋进感。除了认同他提出的“劝君惜取老年时”之外,我更觉书房里的书生要惜取少年时、青年时、中年时,因为书房的生活就是心灵的生活,我们要对得起自己的心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