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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满建德
2025-12-30 16:17:00  来源:检察日报
  

  

  站在严州古城的城墙上远眺,远处江水缓缓流过,不见尽头。

  

  

  

  

  

  烟火气息浓郁的严州古城。

  

  

  

  

  

  盛开的桂花。

  

  十一月初的江南,空气中已褪去暑热的沉浊,盈盈吹过的,是一阵阵清润、沁凉的微风。火车慢慢停稳,我踏上杭州建德的土地,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一股馥郁而熟悉的香气,便毫无预兆地将我包围。

  是桂花!我环顾四周,没有在车站附近看到桂花树,但那香气并不飘忽,而是沉甸甸的,一缕一缕,钻进鼻腔,漫上心头,像一袭柔软的旧绸衣,将风尘仆仆的旅人轻轻拢住。我怔在原地,深深地吸气,又赶忙拿起手机,和友人分享我的惊喜。

  我是个土生土长的北方人,初遇桂花,还是在大学。那时,同学神秘地告诉我,图书馆三楼有一个靠窗的座位,能闻到桂花香。我去了,坐下之后,果然发现窗边有一棵高大的桂花树,树枝几乎要伸入窗户。书页翻动之间,桂花的幽香似有还无地浮游着,那是我第一次闻得桂花香,只觉得那真是世上顶顶雅致的气味。考研期间,我在外租房,小区门口便有一株高大的桂花树,我总喜欢在树下停留一会儿。有一回我邀请友人来家里吃火锅,兴之所至,在树上摘了几颗桂花,也没有清洗,满怀期待地投入锅中,期待它能为这餐饭增色增味。怎料桂花滑入锅中,竟似泥牛入海,了无踪迹,不免让人失望。离开南方后,我再没闻到过桂花的香味。不承想,在这对我而言尚且“陌生”的建德,竟与它撞了个满怀。这猝不及防的重逢,让我对这片土地蓦然生出一股亲切来。

  来建德,是为了参加中国报纸副刊研究会主办的“循迹溯源看变迁 千鹤妇女奋进共富新征程”活动。数天的活动中,我们穿行于山水城镇之间——之江村,更楼街道,航头镇航川村,千鹤村,梅城古镇……这些地名不再是地图上的标志,而成为我们眼中流转的风景,别是一番新奇的体验。

  在下涯镇之江村,我们寻访了“莓好未来”共富工坊。才进院门,一株葱茏的桂花树便闯入我的视线。这株树格外高大,枝叶间缀满细碎的金蕊,静吐幽芳。彼时的我没有想到,就是从这株树开始,我与建德“繁花”的相遇,悄然拉开序幕。步入宽敞明亮的大棚,一行行草莓苗畦排列整齐,向导有些羞赧地说:“真是不好意思,现在草莓还没有成熟。”我不禁笑了,多么淳朴的人儿,心里竟一直因为无法用特产招待来客而感到歉意。我想告诉她不必歉疚,虽然没有草莓,但我看到了一朵纤巧的草莓花——它正怯生生地躺在厚实的绿叶上,以五片洁白的花瓣,拱卫着一簇簇嫩黄的花蕊。它静默地开着,不引人注目,可就是这朵小小的草莓花,酝酿着的,却是来日红艳甜蜜的果实,是一个村庄“莓好”的未来。

  令我印象最深刻的,当数开在严州古城的“梅花”。严州古城在梅城镇,是古严州府治所在地。古城人气很旺,街道两旁有各种卖特产、卖玩具的商铺,老板娘站在店铺的门口,好奇地打量着我们这群同样好奇的游客。偶入一家小小的诗词VR体验馆,竖条纹的木质墙壁上错落有致地挂着透明的诗词展板,从右往左看,打头是这样一句:“天下梅花两朵半,北京一朵,南京一朵,严州半朵。”我不禁有些纳闷,是建德盛产梅花吗?这个问题的答案,在我们走上古城城墙后,被导游揭晓——这里所说的“梅花”指的是城垛的造型。据传,只有京城城墙的城垛才能做成梅花形,从这个说法中,可以一窥严州古城地理位置的重要性。站在古城墙头远眺,远处江水缓缓流过,不见尽头。据导游介绍,这里是富春江、新安江、兰江三江汇合处。抚过半朵梅花似的城垛,我仿佛看见梅花瓣如雪片般纷扬,落在古人的肩上,亦落在今人走过的路上。这“半朵梅花”,绽放在严州的厚重历史中,也绽放在我这异乡客自在的遥想之中。

  建德的花何止这些,还有一种最烂漫的花儿,开在人们脸上。近年来,为破解山区县招才引智难题,建德面向全国招募乡村梦想家。2024年,音乐家吴核来到之江村,在这里组建了“歌之江”乡村合唱团。这合唱团,并不是那么地“专业”——它由60多位退休的阿姨组成,这些阿姨并没有音乐基础,就连排练的时间,也是在家务和劳动中挤出来的。但就是这样的一个乡村合唱团,却凭借原创村歌《江边小村》于今年10月举办的2025中国农民丰收节村歌大赛决赛中斩获三等奖。“来吧,我们来给大家唱一首吧!”看着我们期待的眼神,吴核老师大手一挥,阿姨们便迅速排列好队形。“江边有座小村庄,如诗如画岁月流淌……”这一开嗓,便可见合唱团的不一般,每一位阿姨都挺拔地站着,姿态端庄,她们的歌声清越嘹亮,满溢着对故乡的热爱。我拿起手机拍摄,眼神却不知不觉间被阿姨们的笑容吸引,她们的笑容从嘴角漾开,一直蔓延到眉梢,整张脸仿佛被阳光点亮,那是一种更为舒展、更为醇厚的绽放,是她们扎根在自己挚爱的故乡中,蓬勃生长,开出的最自在、最洒脱的花。

  若要寻更精巧的花,便得去探访那承袭了南宋遗韵的御菓文创糕点工作室。进入工作室,女老板已经摆好了各类糕点,有米果子、凉糕等,精致小巧,色彩斑斓。通过介绍,我们得知,这位留着短发、言谈利落的女老板名叫汪芷伊,不过三十出头,却已是非遗传承人、国家高级中式面点师,这家“南宋御菓”工作室,便由她一手创立。别看这些糕点个头小,来头可不小,在《红楼梦》中就曾有过描述,将米粉放入一种特制的银模具中,就可以将其压制成菊花、梅花、菱角等花形点心。汪芷伊的父亲是建德第五批非遗项目“方顺和传统糕点制作技艺”的传承人,学到父亲的手艺后,她加速研发,至今已研发出一百多种精致的糕点。我小心翼翼地拈起一块,入口顺滑,甜而不腻,完全打破了我对许多中式点心“徒有其表”的刻板印象。原来,形与味竟可兼得,且相映成趣。这些古老的中式点心,在汪芷伊的手中焕发出新的活力。

  然而,建德最令我震撼的一朵花,却深植在历史之中。上世纪五十年代,全国进行农业合作化改造,在这一过程中,出现了劳动力短缺的问题。但那时的建德,还流传着“妇女下田无米过年”“妇女踩过的田不长庄稼”等荒谬的说法,动员妇女走出家门、走进田间,是一项巨大的挑战。时任建德县妇联副主任的胡采薇带领工作组,到千鹤村蹲点,挨家挨户上门谈心,向妇女们宣传“男女平等”。后来,千鹤妇女勇敢地走出家门,依靠集体的力量,兴修水利,整修梯田,治理穷山恶水,抵御各类自然灾害,取得了一年又一年的大丰收。对此,胡采薇写了一篇总结报告,被刊载在《浙江农村工作通讯》上。后来,这篇文章被中央办公厅转载收录,编入毛泽东主席亲自主持编写的《中国农村的社会主义高潮》一书。据介绍,毛主席十分认真地阅读了这篇文章,从标题到内容,改得密密麻麻,连标点符号也不放过,还亲笔写下512字的按语,并将标题修改为《发动妇女投入生产,解决了劳动力不足的困难》。由此,建德成为了“妇女能顶半边天”思想的重要发源地。

  千鹤妇女浇灌出的,并不是摆在案头供人欣赏的静雅之花,而是一朵从石缝中挣出、在风雨里怒放的“劳动之花”。它的根须,深扎在谋求经济发展、改善人民生活的迫切现实之中;它的绽放,来自妇女们勇敢地摆脱旧俗、充分发挥自身特长的行动之中;它的色泽,是被烈日晒过的小麦色,是丰收后稻穗的金黄色;它的水源,来自雨水、妇女们劳作时的汗水,以及丰收后喜悦的泪水……这朵花,曾明媚地开在一代代千鹤妇女的锄头边、扁担上、背篓中,开在她们满怀希望的眼睛里。如今,它并未凋谢,而是化作了一种坚忍不拔的精神,化作了女性活跃在各行各业中自信的身影。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所说的那样:“在中国人民追求美好生活的过程中,每一位妇女都有人生出彩和梦想成真的机会。”

  离开建德已近两月。闭眼感知,我对建德的印象,依然是一片无穷无尽的花海:三秋桂子不以形貌夺人,只以一缕沁人心脾的芳香,迎来送往每一位停驻的客人;静卧在绿叶上的草莓花,正与种植它的农人一道,期盼那场盛大的丰收;开在严州古城城墙上的“梅花”,让建德厚重的历史文化底蕴,以一种可感可触的方式,与人们相逢。我看见了开在阿姨们脸颊上的“快乐之花”,看见了开在手艺人指尖的“创新之花”,看见了无数女性用勇气与汗水培育出的“劳动之花”。它们形态各异,香气不同,却共同构成了这座城市的魂魄——一朵最硕大、最恒久的“建德之花”。

  “建德之花”之所以能常开不败,正因它植根于一片肥沃的土壤之中。这片土地向每一位怀揣梦想的创客青年敞开怀抱,用精准的支持政策,将他们的奇思妙想变为现实。在这里,“返乡”不是退路,而是充满希望的新征途。建德,这座城市的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成为这片土壤的一部分,为之增添养分,为之传承薪火。

  建德有花,其香悠远,其华灼灼,早已不只开在枝头田间,更开在来过此地之人的心中,历久,弥新,弥香。

  (作者单位:检察日报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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