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家在齐齐哈尔,它有一个达斡尔语名字,意思是“边疆”。我家楼前坝下有条宽宽的江,名叫嫩江。“嫩”字源出女真语,为碧、青之意。嫩江为松花江北源,发源于大兴安岭北部伊勒呼里山中段南坡,齐齐哈尔位于其下游,河曲发达,两岸平阔。据考证,早在一万年前,齐齐哈尔地区已有先民繁衍生息,他们沿嫩江而居,以渔猎为生。
我出生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那时的齐齐哈尔,聚集了多家重要的国营大型工厂,它们为国家制造着钢骨铁架,我的父亲就是齐齐哈尔第一机床厂的工人。那时老家的风很大,总是像怪兽一样,突然蹿出来,昼夜呼啸。奶奶照看我们姐仨,偶尔把我抱出去,总要往我脸上蒙块纱巾,邻居们笑着过来看“羊毛卷”。
邻居们都住在第一机床厂的宿舍楼里,大人们叫它“北大楼”。这片建筑始建于1951年,是齐齐哈尔第一机床厂建厂时,由前来支持援建的前苏联专家设计的。十一幢三层砖木结构的楼房,是“一五”时期典型的民用建筑,又巧妙融合了中式元素,形成了独特的风格,外观充满艺术感。尽管岁月使其略显残破,但仍能窥见当年的华丽。这些建筑不仅记录了老工业基地的辉煌,更是齐齐哈尔历史的见证者。后来,民意历史文化街区被列为黑龙江省历史文化街区,北大楼也得到了保护。十一幢大楼朴拙结实,冬暖夏凉,顺着地势一直排到江边。在第十一幢大楼前,就是我们称作“大坝”的江堤,堤下的嫩江水是平缓的,泛着蓝色。
冬天,江面上结起厚厚的冰,坚如顽铁,积雪后可过马车和行人。我曾抠开积雪趴在上面使劲往冰层里瞅,只见里面犹如一块巨大的墨绿色玻璃砖,颠倒了天地乾坤,却看不见我的倒影。夏天,男孩们整日在水里嬉戏,黝黑的身体,像一条条油光发亮的泥鳅。如果起得早,可以捡到翻白的小鱼,那是驾着铁皮船打了一宿鱼的伙计们落下的。朝阳下,经常有个老者在寂静的江水弯处搬罾(一种传统的手工捕鱼方式),一罾下来,银光闪闪,吸引了不少拿着小桶的孩子。我拿着小罐头瓶远远看着,不敢往前凑,怕水边紫色的大蚂蟥粘到身上。偶尔捡到几个蛤蜊,装在小瓶中拿回家,看它们慢吞吞地起承转合。
五一之后,柳树上才冒出鹅黄小芽,孩子们从干涸的江心处,一个勉强可以称作小桥的水泥管道上经过,管道两边近水的地方踩上去暄软得像妈妈发的面。我和伙伴们一起过了桥,一头扎到沙堆上疯玩,将所有的怅惘都抛之脑后。
江边坝上有棵大杨树,树下是奶奶和邻居媳妇们唠嗑做棉被的地方。坝上许多人家挖了菜窖,用来储存过冬的土豆白菜。后来不知怎的,来了一辆推土机,把菜窖都推平了。我曾看见尤迪的爸爸,一个二十几岁的体育老师,把推平的地方挖开,抱出两个大西瓜。
沿着江坝走不到十分钟,就是龙沙公园四号门,每个星期日,我们一家人都要打扮齐整,像过节一样,去公园从早晨溜达到晌午。
龙沙公园是一座百年古园。当年,黑龙江将军程德全因感“边塞无佳境”,而将屯兵的仓库堆为土台,挖池其下,辟为公园,后来又相继建起万寿亭、穆清花厅,还在假山上建起望江楼。望江楼始建于1908年,黑龙江巡抚周树模“思泛舟江湖,以谋临流之胜”,曾两次邀请近代书法家张朝墉设计改建龙沙公园。他在南墙外,凿沟引入嫩江,在沟西侧覆土为边山,在山顶建一草亭,初名未雨亭,登亭西望,江水波光粼粼,岸边绿树成荫,美不胜收。
公园里有个花坞,当年只有母亲认得匾额上的这个“坞”字。花坞里都是各省甚至国外的奇花异草,潮乎乎的,有的像蛇一样盘绕,散发出奇异的香味。登过望江亭,游过花坞,才算真正领略了龙沙公园的妙处,回去才能和邻居们有话说。
当然,公园里也有各种动物,丹顶鹤和梅花鹿居多。有只小鹿腿瘸了,我曾喂过它沙果。丹顶鹤喜欢凑成一圈,仰着脖子朝天叫。我上学后才知道,这叫“鹤鸣九皋、声闻于天”,不过,当时的我还以为他们仰着脖子,是为了消化刚吃的小鱼。园里还有骆驼,开春时总能看到一些阿姨拿着长长的钩子把骆驼脱落到地上的毛勾走,姐姐说她们把驼毛拿回去是为了织毛衣。
转过我的母校一厂一小,就是一厂俱乐部了。俱乐部旁边有个牧场酒家,也卖啤酒。家里来客人时,我负责拿着塑料桶去打啤酒,一毛一斤。“牧场酒家”几个字是当时唯一用闪烁的电子管做的,老师说那叫霓虹灯,里面充的是“氖”气。每次去打啤酒,我心里都要念一遍“氦氖氩氪氙氡”这几个惰性气体的名字。
离家近四十年,我曾数次梦见嫩江,只是梦里的江水不是蓝色,而是流沙金色的。梦里还有旋转的星空,有南极、北极和回转的洋流,它们却都是江水的蓝色,上面缀满钻石般的点点繁星。如今,每次回老家,我都央求姐姐和妹妹陪我故地重游。她们以为我是来寻故事,其实我是想找回故事里的那个自己。从北大楼走到江边,老树犹在;看两岸万家灯火,竟不知身在何处。犹记某年某月,某个落雪的晌午,洁白如银的江边雪地上,曾留下两对同样洁白如银的脚印。往事经年,脚印早已被岁月的江风湮没,连同那些话语、那些诺言、那些姓名。只有月光下的嫩江水依旧在宽缓地流淌着,讲述着有关成长的故事,宛如一曲悠长的歌。
(作者单位:黑龙江省人民检察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