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绿意盎然李陶/摄
爷爷的自留地边曾种了很多树,我印象最深的是海棠树、香椿树和李子树,它们伴我度过了美好的少年时光。时光荏苒,不知不觉中爷爷离开我们已经十多年了,那些树也早就不在了,但它们却仍藏在我的脑海深处,时不时走出来和我叙叙旧。
海棠树
我们把海棠树叫作蜜梨楸树,它的花白中晕着浅浅的红、淡淡的粉、隐隐的紫,一点儿不显单调。只可惜村里的海棠树没几棵,很多人并未见过它的艳丽,就连它的大名也少有人知道,只叫它蜜梨楸树。蜜梨楸旁边是一片竹林,还有茂盛的柏树和高耸的桉树,在这些高大的树木中,它并不出众,可到了百花怒放的春天,枝头绽放的繁花却是那么地卓尔不凡。
爷爷的这棵蜜梨楸树长得格外高。小时候,我们总爱光着脚玩耍,夏天下过雨后,树皮正滑,我们便比赛爬蜜梨楸树。为了爬得高一点,我们会先助跑几步,借着惯性往树上一冲,随即抱住树干,控制好身体,再一点一点往上爬,但因为树皮太光滑,我们总会在中途滑下来。即便没几个人能爬到树顶,我们还是乐此不疲地爬着蜜梨楸树。
夏天的蜜梨楸树,叶子是青幽幽的,浓密的叶缝里藏着小巧可爱的蜜梨楸果。这果子蒂长果小,熟得也晚。盼望着、盼望着,终于到了果子成熟的时节,可它们挂在高高的枝丫上,我们够不着,便只能爬到树上去摘。很多时候因为贪心,我干脆掰断一根结满果子的树枝,坐在树下慢慢吃。
有一回,爷爷看见我正在吃蜜梨楸果,便问我:“好吃不?酸不?”我把一颗又大又红的果子递给他。爷爷咬了一口,很快就吐了出来,说:“这么酸,有啥吃头?”我嚼着果子答:“是有点酸,但是酸里头有甜啊!”“还是你们娃儿子家牙齿好,才能吃这么酸的东西。”爷爷笑着摇摇头。
我还记得,海棠果成熟时,总有路过的人偷偷采摘。我每次撞见就赶紧跑过去制止。大人们不怕我,笑嘻嘻地说只是想尝尝,看好不好吃。我生气地说:“这又不是你们家的!”他们反倒振振有词:“好多过路的人都来摘,又不是只有我们!”我说不过他们,干脆叉着腰瞪着他们。也许是被我较真儿的模样逗乐了,又或是被我的气势压倒了,他们只好讪讪地离开。我把这事告诉了爷爷,爷爷却笑了笑,说:“都是一个湾湾头的人,闹下他们就可以了,不要当真哈。”
香椿树
香椿树在我的家乡被叫作春天芽树。我觉得这个名字很形象,也可能是前人不知道它的本名,就直白地称它为春天发芽的树。
上世纪八十年代,母亲总念叨,正二三月是最难挨的光景,经过一个漫长的冬天,柜子里的粮食已经所剩不多。不过也就是这个时候,春天芽树已经长出新芽了。
春天是找寻野菜的好时节。在长长的竹竿上绑一把镰刀,伸到春天芽树的枝头上,轻轻把它们割下来。新生的嫩叶轻轻一敲,就会整块儿掉下来。我们开开心心地把这些嫩叶拾回家,用清水洗过,切成小段,撒上盐腌一会儿,倒点酱油,拌点海椒面,再放点猪油,拌匀后就可以上桌解馋了。
看着家人吃得那么香,我也忍不住尝了一口,却全部吐了出来——对我来说,那味道过于新奇,实在接受不了。叔叔们鼓励我:“再吃点,多吃几次就习惯了,习惯了就是好味道。”三叔是个热心肠,又夹了些春天芽到我的碗里,我犹豫再三,又吃了起来。
正二三月里,家里几乎天天都吃酸菜熬红苕。拌春天芽里的盐味、酱油味,混着猪油的醇香、干辣椒的辛辣,都是那时我们最贪恋的味道。相比之下,春天芽那怪怪的味道实在是微不足道。于是我索性两眼一闭,喉咙一滚,把春天芽咽了下去。一口,二口,三口,渐渐地,我竟接受了春天芽那独特的滋味。三叔见状笑着问我:“现在是不是觉得这个味道香起来了呢?”我点点头:“是啊,它的味道很怪,也很特别。”不知不觉间,我开始沉溺于春天芽的味道了。
春天芽配着红苕酸菜下肚,那股怪怪的、又带着点鲜香的味道,就这样成了我记忆里最鲜活的春天的味道。
李子树
爷爷在自留地的北边种了好几棵李子树。小的那株姿态婀娜,大的两株枝繁叶茂,虽说数量不算多,但也有绿树成荫的感觉了。
在我们马家湾,几乎家家户户都种李子树。一到春天,整个村子就成了李子花的海洋。从沟底到半山腰,到处都是盛开的李子花。李子花洁白无瑕,仅有花蕊上有些淡黄色。上学时读到“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我总忍不住读成“千树万树李花开”。远远望去,李子花像白雪一般,和金黄的油菜花交相辉映,美不胜收。
那时候,总有照相师傅在李子花开的时候到我们村来,不少爱美的姑娘都要在李子树下留影,把青春靓丽的模样,定格在雪白的花海中。
花儿渐渐凋谢,这时候就要仔细看,才能在叶缝里发现小小的果实。我们日日盼望着,在吃了黄瓜和西红柿之后,李子终于红了。孩子们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天天跑到自留地里看李子,竟把湿润的土路踏成了干燥又平整的小径,真是应了“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这句话。
爷爷种的那棵小李子树,不仅果实成熟得早,味道也好,于是我很早就对它们下手了。放学回来后,我坐在李子树的枝丫上,慢慢地吃李子。哪颗红了吃哪颗,任性得很。很多时候我还会在树枝上晃来晃去,那是孩童满足后无意识的动作。现在想来,那时的自己胆子真是大,李子树下就是别人家的稻田,万一摔下去准会变成落汤鸡!也许这就叫“少年不识愁滋味”吧。
那棵小李子树的果子,几乎被我吃光了。两棵大李子树的果子,则由爷爷打下来,背到街上去卖。但爷爷知道我们爱吃李子,不会把树上的李子打光。那些剩下的李子几乎都在树梢和挨近田里的位置,我们仗着身姿灵活,将它们全部摘下,一一消灭。但那时我们总是不知足,觉得最好吃的李子肯定已经不在树上了,于是就去爷爷的背篓里找。趁大人们不在,我们悄悄钻进里屋,包上好多李子,躲到房后的竹林里慢慢吃。刚长熟的李子清脆可口,果肉和果核之间轻轻松松便能分离,我们叫它“脱核李”。
李子的价钱一般是五分到一角钱一斤不等。有天中午在学校吃了饭,我到街上闲逛,没想到竟然看见爷爷在路边卖李子。我过去叫他:“公公,李子好卖不?”他有些嗔怒地对我说:“辉娃,你跑到街上来做爪子?不好生读书?”我慌忙说:“我来买本子和墨水嘛。”爷爷相信了,问我需不需要钱,我小声说自己有钱,说完就赶紧跑回了学校。坐在明亮的教室里,我想到爷爷还在街上卖李子,而自己却不好好读书,感到十分惭愧,赶紧拿起课本认真读了起来。
后记为了写这篇文章,我特意翻出电脑里保存的旧照片和视频,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海棠树、香椿树、李子树早就没了踪影。唯有爷爷房前的一棵柚子树留存至今,虽已树龄老迈、树干空朽,却结着沉甸甸的果实。母亲说房前没了树的遮挡视线更开阔,可我心里明白,那些藏在树影里的年少记忆,只能在脑海中慢慢找寻了。
(作者单位:广东省江门市人民检察院)







